吟游诗人鲍勃·迪伦 | 季风现场·实录

未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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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勃·迪伦(Bob Dylan)是美国摇滚、民谣艺术家,2016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瑞典委员会在解释把奖颁发给迪伦的原因时表示,要表彰他在“伟大的美国的歌曲传统中创造了新诗歌创新”。

“鲍勃·迪伦是六十年代垮掉一代迷惘一代的朗诵诗先锋,他是八十年代叙事民谣的集大成者,而近二十年,鲍勃·迪伦的音乐回到了诗歌的本质,更为纯粹,更为安静,没有了时代的喧嚣,但触到了文学的母题:爱、孤独与自由。”2017年广西师范大学出版了以薯片袋包装的《鲍勃·迪伦诗歌集 (1961-2012)》,2017年9月23日,这套书的译者,诗人厄土和复旦大学英文系讲师包慧怡来季风书园聊了聊鲍勃·迪伦与这套书。

吟游诗人鲍勃·迪伦
主讲 | 厄土 包慧怡

  • 鲍勃·迪伦的三个阶段

包慧怡:去年诺奖颁了以后,在诗歌界和民谣界都引起了轩然大波。我想说一下这在批评史上应该算是常识事件:鲍勃·迪伦获诺贝尔奖提名是在10年前,由诗歌界的批评大家预言过,并且也努力地为他去申请过。标志性的事件,就是上个世纪1998年的时候斯坦福大学的一位教授,开了国际上第一个探讨鲍勃·迪伦的年会,这标志着迪伦进入西方正典,进入经典研讨的名单当中。

另一个重要的事件是在2004年的时候,有一位哈佛大学的克里斯托弗·里克斯教授,他可以与海伦·文德勒还有哈罗德·布鲁姆比肩,是个非常伟大的批评家,他平时写文章是关于艾略特、济慈或弥尔顿这类人物。为什么在这些人之后,他写了关于迪伦的著作,而且一写就是500多页,那本专著叫做《迪伦:罪之异象》。在他看来,在英文写作中,迪伦是可以和这些历史上最伟大的诗人放在同一个梯队去评价的。

所以我觉得大家对鲍勃·迪伦获诺奖不应觉得有太大的意外。因为首先他的文学性是很早就已经得到承认了,其次我觉得他的贡献之一还在于他的跨界,诺奖授奖词第一次说是在歌曲的传统中把民谣给发扬光大。

厄土:慧怡给我们介绍了一个很重要的背景,就是正统英语诗歌界对鲍勃·迪伦的接受过程,诺奖就是这个过程中一个标志性的事件或结果。

针对他获诺奖,我想谈一点,就是,我们不要因此就去急着追问,或者急着得出答案:他在诗人的序列中所处的位置有多高,究竟排第几?因为我经常遇到这样的问题。

我个人的看法是,鲍勃·迪伦获奖更重要的是一种启发,即我们该怎么去看待诗歌。鲍勃·迪伦提醒我们不要忘了诗歌可能还存在另一种可能,诗歌是丰富的,如果诗歌是一把琴的话,它有七根弦,鲍勃·迪伦代表了一根很久都没有被弹响的琴弦。

我也遇到过一种看法,有些人接受不了诺奖授奖词宣传和一些评价里把他和两个很重要的诗人并列:荷马及惠特曼。因为荷马是整个西方诗歌的源头式的人物,惠特曼是美国诗歌的源头和经典,许多人想不通,为什么要把鲍勃·迪伦放这么高?

我个人觉得,其实放这么高并不是说在暗示或者比较他们的成就本身,而是在告诉我们鲍勃·迪伦这根弦奏出的音调是什么样的。从最表面的音乐性的联系来看,荷马的诗当年也都是唱的,今天我们已经不知道荷马之前有多少诗或者他之前诗歌的环境是怎么样。但是就我们今天能看到的荷马而言,他是用诗歌用语言直接地表达和感受世界的,然后进而最终去构建一个荷马式世界的源头性人物。惠特曼也是这样,惠特曼在美国诗歌史上是一个开启源头的人,他也是用直接的、自我的方式,用诗歌作为工具或者说和诗歌一起去冲撞这个世界、遭遇这个世界,最后构建一个新世界的人。

接下来,我想谈谈迪伦创作过程中和当时大的诗歌环境以及社会环境的关系。

从二十世纪的前半叶开始,其实诗歌已经到了一个技艺繁复的阶段,诗歌其实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事情,不具备巨大的学识,很难进入,很难去理解它的。比如说,提到叶芝的《当你老了》好像很易懂,但对不起,那不是他重要的作品。如果你读叶芝的《塔楼》或者其他诗作,今天可能要用一种钻研方式去进入和探讨他。艾略特更不用说了,无论《四个四重奏》或者《空心人》,其实有极强的隐喻性和繁复的体系,他很自足。五十年代开始,美国诗歌界就在开始寻求突破了,因为前面的成就已经非常高了,尤其有了艾略特、庞德、奥登之后该怎么办?被开拓的诗世界,应该往哪个方向开拓?包括包慧怡译过的毕肖普、普拉斯、洛威尔,我正在译的詹姆斯·赖特等,那时候都在酝酿和探索新的诗歌可能。我觉得这是鲍勃·迪伦出生到创作前的一个大的背景,即诗歌在用各种方式寻找新的可能的时代。

到了六七十年代,一方面,诗歌领域自白派、新超现实主义、垮掉派等等已经滥觞。同时,从大的社会层面,从欧洲到美国的左派运动非常兴盛,大家都在关注社会不公,批判资本主义,在和既有制度抗争。大家很熟悉的一些运动和现象:如黑人运动、妇女运动,“要冒险……要接管一切”。 “不是要去建立新的,而是要摧毁旧的” 的学生运动等等。这对当时整个美国的文化、包括诗歌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诗歌永远不是独立的,诗歌也会受到它的强大影响。这反映到诗歌里是什么?当时整个的社会情绪是关注社会的黑暗面,在抗争。鲍勃·迪伦的出道不是以诗人的面目出现的,所以我们会发现他早期的东西都是抗争的、年轻的、热情的、批判的、尖锐的、简单的、直接的,诗歌界其实也受到这样的影响。比如说毕肖普也尝试努力去写街上的乞丐、流浪汉;詹姆斯·赖特的第二本诗集《圣犹大》开始大量地写黑暗,有批评家当时统计,前26页中dark、darkness出现40多次。每个人都会或深或浅的受到了大的社会氛围的影响。罗伯特.哈斯说,这是“1960年代的典型症候——认为所有黑暗的事物都是好的”。

这是鲍勃·迪伦第一阶段的大背景,要理解这个时期的他,与整个美国当时的左派运动、平权运动高度兴盛分不开。抗争,黑暗,反叛,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先锋的斗士式战斗的形象。

接下来到了鲍勃·迪伦的第二个阶段,很重要的作品就叫“基督教三部曲”,毁大于誉,在音乐界他受到的批评远大于他所受到的赞扬。那个时候鲍勃·迪伦宣布他成为了基督教徒,他是一个犹太人,他早先的那个抗争姿态其实是一个无神论的,左派的一个姿态。突然他宣布成为基督徒,而且那几年非常虔诚和狂热,演唱会前面都会带着牧师,带着大家一起祷告。

然后推出的三张专辑里所有的歌基本上都可以算作是宗教歌曲,非常赤裸裸。为什么会产生这个转变?这个转变正好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时候,我们再去想整个美国社会经历了什么,整个国际社会经历了什么:东欧社会主义阵营松动了,

1979年教宗若望保禄二世访问了波兰——当时还是社会主义国家,从波兰开始了苏东剧变的序幕;戈尔巴乔夫上台,苏联的解体也日益临近;全球左派心目中的圣地——中国,改革开放了,邓小平访美了,然后美国的里根时代马上就要来临,左派运动近乎全面地消停了下去。大家会发现前面的那个左派的、革命的、毛主义的方式并不能解决问题。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时候,美国的社会价值观重新回摆。大家再度回到美国价值观的中流砥柱去,是什么?是新教的、重伦理的,聚焦他们族辈建立美国、发展美国的那些基本精神,包括回到上帝,福音运动那时候非常的蓬勃。

迪伦是一个对社会对趋势非常敏感的人,那个时候就开始转向基督教,用这个去寻找答案,而且转变非常迅疾和赤诚。这是鲍勃·迪伦非常关键的第二阶段。如果和他前面的那个姿态比,就是钟摆一下子摆到了另一边。

紧接着鲍勃·迪伦的钟摆又回来了,他对基督教的狂热激情褪去了,三年后他就宣布自己将退出基督教。就是从他《Oh Mercy》等这一系列后期作品开始,但是经历了“基督教三部曲”的鲍勃·迪伦,已经和青年时期非常不一样了,从他此后的作品来看,我个人觉得,才真正地到了一个我们所认知的传统意义上的优秀诗人的境地。

他早期的这种直接敏感仍然存在,然后经历了“基督教三部曲”的阶段之后,他的诗歌中多了很多的自省,对自我的审视、剖析和反省,对自我罪恶、堕落的接受和同情。大家可以回头对比,无论是《答案在风中飘》还是他早期其他的诗歌中那种抗争姿态,有人论述这个时期的迪伦,讲过一个词我觉得蛮好的,就是说鲍勃·迪伦是“弥赛亚式”的。就是他站在高处,他像救世主看一切都不对,你是错的,你是错的,你是错的,要抗争,要这样要那样。但到了后期,因为现在不能说是他的晚期,尤其是九十年代后期的作品,照样在写社会现状,比如人没有尊严,但他会写到我自己,我也是罪人中的一部分,他拥有了自省的意识。

所以如果我们去对照的话,鲍勃·迪伦的是个可以非常不严谨地划分为这么三个阶段,因为任何划分本质上都不严谨,都是一种因便就宜的懒办法,每一个阶段都和我们诗歌,和我们整个社会以及我们诗歌所面临的外部环境高度相关。回头我们可以结合文本仔细地去剖析他不同阶段的特色。

  • 鲍勃·迪伦沿袭了中世纪文学

包慧怡:我觉得刚才厄土也提到了,就是迪伦他其实有非常多的面,他热心政局,热心宗教,他生活当中在不同的阶段,音乐都是他的发泄自我,以及与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的关系,用一种独一无二的方式把这种关系表达出来的工具。为什么他能够表达得那么好?我觉得这是个人才能,但是另外很重要的一点也是他对传统文学的继承和浸润。实际上鲍勃·迪伦虽然大学也没有上完就退学,但是我们绝对不能赞成他是一个不读书的诗人的印象。

当然大家认为有很多纠结的事情,他可能没有去领诺贝尔奖,最后就录了一段诺奖的领奖词。但他的这个领奖词写得非常的偷懒,我觉得有内容的只有头和尾,中心就在说他最爱的三本书,然后好像也就只说了两本。但是从这三本书中,我们还一并看出鲍勃·迪伦列举了他在文法学校时候对他影响最深的作家。所谓文法学校就等于是我们初中高中九年制以上再加三年,大学之前的教育这样的阶段,那么他列举的他熟读、他进入的作家,包括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记》,包括《失乐园》,还有艾略特的《荒原》。总而言之就是一线的西方正典作品,他喜欢的他都去细读过。然后他提到两个对他产生过深度影响的作品,一个是《白鲸》,另外一个就是刚才您说到的荷马,但不是《伊利亚特》,是《奥德赛》。这两本书的一个共同特点是它们都是航海故事。航海作为一个人一生的传记,作为一个人寻找自我以及最终回归自我的一个航程,这是从荷马时代到现在都还在延伸的一个隐喻。我觉得鲍勃·迪伦因为熟读荷马的《奥德赛》,青少年时期在这个经典文学当中,在传统的表达方式中得到的浸润,其实把他作为民谣乐手的门槛一开始就已经设得相当之高了。并不是说同时代没有他这样的人,而是说他是在平均线之上的。加上他自己的个人才华决定了在文词库中有足够可供调遣的东西,外部境遇、这个世界可以不断地变化,但是他总能找到一种有创造性的方法去表达出来。

比如提到鲍勃·迪伦是一个民谣乐手或者民谣诗人,一般在英文里用Folk music这个词,但我们去看他的歌名当中可能出现最多的两个词,一个是布鲁斯,一个是ballad,ballad也翻译成“民谣”,那么这里就有一点点歧义,它跟Folk music那个民谣不是一个概念,ballad是更具体的诗体门类的概念。它是来自于古法语的词。它指的是任何可以被唱出来的叙事体的诗歌,这个源头其实是在中世纪,中世纪盛期的时候在法国和英国文学里面都有。看起来跟鲍勃·迪伦好像八竿子关系都没有,隔着六百年的时间。我仔细读了中世纪末期ballad这个门类开始出现时其中的一些文本,然后我发现鲍勃·迪伦对其形式、内容、气质的继承是非常惊人的。比如我们知道英语诗歌里面,这个民谣、谣曲ballad相对来说比较老,有手稿留存的大概在十六世纪左右,口头流传肯定先于书写流传。那么往前推一推两三个世纪都没有问题,比如最早在十四世纪就出现了罗宾汉还有绿林大盗这方面的谣曲或者民谣。在十四、十五世纪的时候有一首民谣传唱非常广泛,讲一个爵士怎么样被毒死了。题目叫《Lord Randall》,这首中古民谣是在鲍勃·迪伦早期,应该是在第一张专辑里,就是《暴雨降至》那个专辑里的同名歌曲的源头。我仔细读后发现,从叙事的框架,从一开始先扔出一连串的问句,然后回答者说我看到了什么,我听到了什么,我遇到了什么那种问答式的,整个过程中是递进式的重复,这样一种修辞方式完全从这个中古英语或者说是近代,中古晚期和近代英语早期,莎士比亚那一个时代的这个ballad民谣里面继承下来的。从这点上来说鲍勃·迪伦可以说是民谣这一诗体非常忠实的继承人。

泛泛地说,中古、中世纪民谣的一个特征就是它的内容非常震撼,充满了谋杀、死亡、血腥跟暴力,内容非常生硬。但是讲述者的声调,叙事者的声调完全是高高挂起,事不关己的样子,就是无动于衷,平静到毛骨悚然的一种叙事者的声调。鲍勃·迪伦的很多民谣,谣曲以及没有冠以ballad的这个标题的诗歌当中也有这个特点,比如我们非常熟悉的《瘦男人民谣》、《61号公路》都有这个特点。

我觉得民谣传统的一个特色就在于它是处于不停地流变中,一个文本流传的过程当中,任何人都可以对它进行增减,它是通过口头传唱的形式来流传的。鲍勃·迪伦是直接修改,把很多中世纪的文本当代化。我们现在觉得鲍勃·迪伦好像是一个横空出世的人物似的,如果要往前追溯的话在他早年的教育中,他其实一直浸润在经典文化当中。而且他说过我这辈子其实是一个吟游诗人。大英百科在2012年的时候说他是当代的莎士比亚,说他为抒情诗的写作建立了新的标准。当然这种话是比较有争议的,有很多经典文学、西方正典的簇拥者们认为迪伦当然不可以同莎士比亚相提并论。可是我们要是真的还原一下莎士比亚写作的那个时代,其实莎士比亚也没有那么正典和高大上。莎士比亚在写作的时候是作为一个剧作家和一个演员在写的,每写一个剧本他都是要卖钱的,他操心的都是能不能上演,舞台走位,演员要选谁,都是一些很现实的问题。我想莎士比亚自己在写作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西方正典,当仁不让的英国文学最伟大的诗人,最伟大的剧作家。这些都是在后来的时间以及在文学史的形成过程中他被加上去的头衔。就像荷马一样,其实荷马是谁我们都不知道,他是一个人还是很多个人我们都不知道,甚至可以说一整组的诗人叫荷马流派诗人,他的年代离我们太过于遥远了,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只是姑且把他归在荷马的这个名字下面。但是我想如果我们把时间线再往后推比如一百年甚至五百年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们再来看鲍勃·迪伦在这个文学史上的地位,可能我们就不会觉得把他和莎士比亚、荷马放在一起讨论会有那么的大逆不道。我觉得有必要从整个个人与传统文学的交互,他们之间互相激发,如何继承以及如何添加属于他自己的时代元素和个人元素,以及他为文本、诗体的文本注入的自由性来谈,那迪伦无疑是一位伟大的诗人。

  • 具体文本中的鲍勃·迪伦

厄土:的确深受慧怡的启发,迪伦对中世纪文本的沿袭,我们永远不要摆脱文学的传统,永远不要孤立地去看鲍勃·迪伦他多么的奇特、横空出世,他一定是在大的条件下产生的人物。

那我们进入具体文本来看看。来看这一首《我有什么好》:

《我有什么好?》

我有什么好,如果我和其他人一样
如果看到你的衣着我就别过了脸
如果我自我封闭不去听你的哭泣
我有什么好?

我有什么好,如果我知而不行
如果我知而不言,如果我对你视而不见
如果雷鸣滚滚我也充耳不闻
我有什么好?

我有什么好,当你轻声哭泣
我脑海里听到的是你睡梦里的呓语
我就凝固在那一刻像未曾努力的其他人
我有什么好?

我有什么好,无论于人于己
如果我坐拥每个机会但仍未能洞悉
如果我双手被缚是否我不能好奇
是谁、为何捆缚了我?而我又须去何地?

我有什么好,如果我净说蠢话
如果我在悲伤的人前放声大笑
如果我在你默默死去时背转身去
我有什么好?

听完之后有一个非常大的感受就是,这里有鲍勃·迪伦早中期诗歌中很少出现过的一种声音,自省。鲍勃·迪伦在早期抗争的时候他感觉是——大家说是弥赛亚式,他是一个判官站在上面来决定谁对谁错,他对事实进行检查。

在后期的专辑就不一样了,自省的成分非常多。这首接近纯然的自省,它里面夹杂了爱情和信仰的东西,就是一个交织的状态。而我们也很难说他这个是在写爱情还是在写信仰,我觉得其实这已经到了一个理想中非常好的诗歌的境地。那还有一些就是他仍然在写一些社会现象,但里面也夹杂了自省的成分,这个就非常不容易。比如有一首诗叫《自负之疾》,他其实是对这个时代的人的一个集体病症的描摹。比如我摘前后两节来看一下:

《自负之疾》

今夜许多人正遭受痛苦
因这自负之疾
今晚许多人正苦苦挣扎
因这自负之疾
沿着高速路右侧
一路向下
穿入你的感官
穿透你的肉身和理智
丝毫也不甜蜜
这自负之疾

今夜许多人陷入困境
因这自负之疾
今晚许多人目有重影
因这自负之疾
给了你自大的妄想
那只邪恶的眼睛
让你认为
自己卓越到不会死亡
而后它们会从头到脚埋葬你
因这自负之疾

其实说的就是我们这个时代很多人的狂妄和过度的自信,但也夹杂了对自己的一个认知,在这个里面再去看,鲍勃·迪伦不再是他所描摹的对象的一个隔离物,他不再是那个旁观的,超然的,拥有无限判断力的旁观者,他是其中之一。

这其实是我们判断好诗歌和坏诗歌的一个标准。文德勒评论毕肖普的时候说,毕肖普那部分可以去写穷人的作品是她相对失败的作品,因为,她和这些对象是隔离的,她在观察而已,但是这些现象和她毫无关系。一个诗人成熟的或者一种大诗人的标志是他和他所描摹的苦难,甚至他描摹的罪恶,他自身都应是其中一部分。

鲍勃·迪伦后期的诗歌就有了这些东西,他和他所描摹的苦难是一体的。当我去写罪恶的时候,写黑暗的时候,我就是罪恶和黑暗的一部分。我自己剥开来,血淋淋地剥开来去反思这个事情,把我的生命体验带进去,我觉得这是大诗人和一般诗人的区别。鲍勃·迪伦在后期的时候达到了这个境地,达到了这个境地的因素是综合的:和刚才包慧怡讲的,他的英语文学传承的这种积累、他个人的才能、他早期对社会现实、对个体生存境遇、对自我需求一种敏感,也同样包括了他对基督教的激情——基督教给了他看待罪恶、审视自己和自省的新的能力,所以才造就了一个完整的鲍勃·迪伦。所以我非常地期待鲍勃·迪伦再后面的东西,因为一个大师的晚期很大程度上都会很精彩,而且应该是他最精彩的一部分。

面具式写作与原型式写作

包慧怡:作为一个文化偶像的鲍勃·迪伦永远是一个愤怒者,以挑战权威这样一个英雄、斗士的情况出现,这反而对他一生的丰富性来说是一种平面化、单一化。很多读者可能都不熟悉他的福音三部曲,以及他后期的很多作品,他对这个世事多了同情,不是高高在上的同情,而是情同此心的那个同情,就是自己是世界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一个审视者,这是一个悲悯的角度,有了更大的格局,其实这个是在文本里很明显可以看出来的。

因为我翻译的是他前期和中前期的作品,《Like a Rolling Stone》这首歌和专辑同时拿到了美国歌曲榜的第一名,也一直被评价为史上最畅销的一首歌。鲍勃·迪伦自己当然也曾经说到过这首歌对他很重要,为年轻的他打开了一条崭新的道路。鲍勃·迪伦的天赋中非常独特的一些方面其实在这首诗或者歌里面都已经出现了,包括他的语气、语调等等。诗歌假想了一个人,然后这位假想的人有一个对话者,说是对话者但其实她已经是一个被教训的女性角色。我们一听就知道,其实鲍勃·迪伦这首歌非常奇怪,我们有时候会难以理解好像史上最畅销或者最走红的一首流行歌曲,跟爱那些积极的事物,跟好的往上的更加大的那些东西都没有关系,它乍一读充满了恨意和鄙夷,是一首让人非常不舒服的诗。他想像的对话对象是一个女性,而这个女性整首诗从头到尾都是被剥离了发声的权利的,她一直是缺席的、噤声的。

可以看到,确实是像厄土刚提到的是一个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在批评,我们不知道这位小姐是谁,可能就是一位曾经生活优渥不知民间疾苦,突然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开始要在大街上——无论这个大街是这个真实意义上的还是隐喻意义上的——为自己每一顿饭奔跑。一开始听你会觉得有一种几乎是幸灾乐祸的恶意在里面。

问题在于我们要理解这位小姐是谁。其实未必是一位现实当中他宣泄恶意的对象。当我们一定要把她还原成一个真实人物时,会把整首诗的格局拉小。从另一个角度去看会不会这个诗其实质疑的对象是迪伦自己,会不会我们在后期作品看到的这种自省的过程其实在早期作品中已经有这个影子了。

另外我想通过这个例子来说的是为什么这些诗里面都有一个中心人物,这个中心人物都有一些经历了各种血淋淋的残酷事件然后有古怪的性格。乍一看他是如此的具体而且有名有姓一定是自传式的写作或者他在影射谁。所以批评家或者记者都会直接说这个是不是A这个是不是B,但鲍勃·迪伦就是没有回答过这位到底是谁。其实在这点上我又要说回中古民谣这件事情了。因为一个有名有姓但遭非议式的人物恰恰也是许多最有力的中世纪民谣的叙事诗的一个特色。就是他有名字但是他是ahistorical,他不属于历史。在历史当中他没有一个可以查的简历存在。但是恰恰通过这样一个人物可以反映一种普遍的悲剧或者话题,所有那些最沉重以及跟我们的生死或者亲人、爱人的丧失,还有其他一些亲族悲剧,所有这些从中世纪到近代到现代都不变的最普遍的人类最关心的悲剧事件,其实恰恰是通过这样的一个有名字但是非历史的人物非常有效地在人们的心中激发起这个人就是我,或者我可能在某一个时刻就是他等等这类感觉,甚至我不知道下一刻我会不会就是他。这点上鲍勃·迪伦也许不是有意的,他天然就是这样,因为诗人有这样一种普遍性,表现为具体性假象的这个普遍性是在他的创作血液里一直在流动的东西。我觉得鲍勃·迪伦他书写的也是每个人的爱恨情愁,每个人的生死,虽然他要给他戏剧化的面孔一张面具。所以王尔德也说人是没有性格可言的,你给他一张面具他才会开始说真话。鲍勃·迪伦他塑造的琼斯先生也好或者简女王也好,包括他无数的那些让我们记住的,让批评家们头痛,研究到底在真实生活中是谁的一种人物,其实它就是每个人。这就是鲍勃·迪伦他抛出去的面具,他通过不同的面具之间的这种决斗、角力才能够把人类情感给表现出来,他不能全都通过独白来表现。所以在这点上鲍勃·迪伦也是有意无意地就成为了很重大的一个文学传统——民谣作为一种门类,作为一种最个体的最普遍的门类的传人。

比如我们可以看一下那首《荒芜巷》,它的标题来自于垮掉派的大作家凯鲁亚克的两本书。一本叫做《荒芜天使》,第二本叫做《罐头工厂巷》。鲍勃·迪伦就把它给合在一起叫《荒芜巷》。这首诗一开始像一个童话式的写作:

《荒芜巷》

灰姑娘看起来那么随和
“总会有人主动。”她微笑着
把手插进屁股口袋
颇有贝蒂·戴维斯之风
罗密欧走进来,呻吟着
“我相信你属于我”
有人说:“伙计你来错了地方
最好赶紧走”
救护车开走后
仅剩的声音
就是灰姑娘正挥帚
走在荒芜巷

现在月亮几乎隐没
星星开始捉迷藏
连算命女士
都收起了她全部的家当
所有人,除了该隐和亚伯
还有巴黎圣母院的驼子
每个人都在做爱
要不就在盼望一场雨
那个好撒玛利亚人,他正穿衣
他正为演出做准备
他今晚要去嘉年华
就在荒芜巷

现在,奥菲利娅在窗下
我为她担惊受怕
在二十二岁生日那天
她已是个老姑娘
对她而言,死亡无比浪漫
她穿一身铁马甲
投身宗教是她的职业
了无生气是她的罪业
尽管双眼紧盯着
挪亚恢弘的彩虹,
日复一日她却窥视着
荒芜巷深处

爱因斯坦假扮罗宾汉
把记忆放进箱子,
一小时前从这走过
和一个朋友,一个嫉妒的僧侣
……

可以看到他几乎就是在这首诗里把从童年时代对他影响最大的文学人物全都给自然地组装进去了。这时候他不需要营造一个人,这里面大多都是现成的面具,比如莎士比亚笔下的奥菲利亚,各种《圣经》人物,爱因斯坦,艾略特、庞德,古罗马的凯撒,还有历史上的事件,泰坦尼克号的沉没等等。与此同时他要创造一到两个谁都不知道的人物比如那个污秽博士。所以可以说这是一个《圣经》隐喻但同时它又有那么多的氰化物等非常现代的、后工业化的一些意象。这里出现的许多原型意象,好像是一幅塔罗牌,出现了至少有八张的大阿卡纳,比如有月亮,算命女士,虽然他没有直说但是一般玩塔罗牌的同学可能知道就跟女祭司那种牌联系在一起。还有恋人,海洋等等这些纸牌的意象,他是在做一个原型写作。实际上整首诗包括他早期的很多作品都可以认为是一种原型写作,这个和他试图用每个具体的人来讲述普遍境遇的做法其实是一致的。原型批评这个提法是加拿大批评家诺斯洛普弗莱提出来的,他认为日光之下无新事,文学当中最有效的那些意象不过都是对那些原型的发挥。比如所有的原型大部分都在荷马史诗里出现过了,还有莎士比亚,这些都比较远了。然后在民间故事和童话里也有大量原型,比如穿靴子的猫就属于一个,帮人的猫或者帮人的动物这属于一大类的原型。如果我们要这样一一对应的话会发现鲍勃·迪伦一直是在写原型,而且他并不避讳这一点,有的时候他甚至要把自己的原型点出来。但这恰恰不是说他没有创造力,而是我们可以看出他想要做的是一些什么事情,他的野心或者他的在创作上的志向从早期的作品当中其实就已经显现出来了,他想要做的是一个关于历史但是又超越于历史,达到一种既有距离但是又在参与的写作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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