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派对,就要散场 :季风的倒数第二个夜晚 季风日记 180130

by 万川

2018年1月30日晚上11点,我坐在淮海中路的马路牙子上抽烟。这是一个疯狂的夜晚,也是一个悲伤得足够载入历史的夜晚。这是我在季风的倒数第二个夜晚。

现实远比电影和小说来得刺激。我早上十点半到店里上班,琐碎地处理各种关店事宜,直到下午5点多钟。本来,这个晚上会有一个冷餐会,招待来自各地的一直支持季风的学者和公众人物。然而,许多嘉宾提前告知我们,由于不可抗力无法到店。不仅如此,5点多钟,我们接到了餐馆的电话,由于送餐车发生车祸,订餐无法送到。没有办法,我们只能采取别的补全方案。

事情还没完,或者说,才开始。5点20分出头,一个挂着工作证的人进来给我们送来一张通知单:由于上海图书馆需要进行设备维修,五点半开始将断水断电。于是所有的内部工作都停止了,开始采取应急方案。于总拿着扩音器,音量调至最大,告知全场读者,五点半断电,大家不必惊慌,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有序离场。5点31分,店内全部断电,一片漆黑。大部分读者并没有离场的意思,反而自发地用手机照明,继续阅读、挑书。原先许多志愿者为了告别趴准备的小灯,现在也派上了用场,点点星光就散落在书店的各个角落。这一切都让我们无比感动。于是我们决定采用最古老的方法:手动买单。

前些天,于总就对我说,把吉他拿到书店,以备不时之需。果不其然,戏剧性的时刻就这样降临了。于总之前几次让我在店里唱歌,我都挺犹豫的,但这次我没有。我靠在漆黑的帐台上,开始弹我热爱的歌曲。我毫无准备,借着酒劲,想到什么唱什么,瞎几把唱。《他们》、《人民不需要自由》、《海风》、《广场》……说实话,我现在也不记得我到底唱了哪些歌,唱成什么样。

后来,我唱不动了,就去门口守门,劝阻想要进店的读者。面对那些热情的读者,你真的很难对他们说出“暂停营业”四个字,太难了。但是我们不得不如此,毕竟安全问题高于一切。

就像电影一样,平直的情节会让人昏昏欲睡,只有转折才能重新牵引观众的目光。警察出现了。他们直接进入我们的活动室,此时,许多朋友正在那里吃着点心喝着酒。他们说,接到报警,有人点蜡烛。他们在桌子上发现了几根熄灭的蜡烛和一些酒,然后对我们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批评教育,主要是关于“喝酒要掌握度”、“点蜡烛容易引发消防安全问题”之类。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小时候家里停电,都是点蜡烛。

风波过后,大家重新组织起活动。恰逢一位读者过生日,有人买了生日蛋糕来庆祝,还有读者弹起了钢琴。所有人围聚在钢琴边,反复合唱着《友谊地久天长》,于总还跳起了舞。我曾无数次设想过,关店前我会如何落泪,但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时刻。

一些热心的志愿者对我说,再唱一会儿吧,我说好。我又唱了《乌云典当记》、《一个短篇》。唱到《Blowing in the wind》时,所有人都加入进来,齐唱“The answer, my friend, is blowing in the wind”。突然,灯就亮了。欢呼后,人们复归买书的热潮。店里的广播也不断地播放《悲惨世界》的插曲《Do you hear people sing》。

今天有朋友来店里看我,听我说起书店种种,表示不敢相信,像电影一样。我说,这比电影有趣。在季风工作至今,我早已不喜欢去进行各种猜测,而是直截了当地将之归于“偶然”。马拉美说,“骰子一掷,永远取消不了偶然”。偶然从来都不是一种合规律的事物,但这里却会蕴发出某种活力与激情。“偶然”,使得我们失去了三个半多小时的光明,但也极其自然地将我们已被取消的告别趴重新复活。你见过乌托邦吗?我猜,可能和这个差不多。

夜晚11点整,在地铁警察的反复催促下,我上到地面,坐在马路边上。虚无与忧伤充盈了整个黑夜,我也不记得是否有过月亮。卡夫卡在日记里说,“凡是活着的时候不能对付生活的人,都需用一只手挡开笼罩在他命运之上的绝望……但用另一只手记录下他在废墟中的所见,因为他所见比别人更多,且不尽相同。毕竟,他生时已死,是真正的幸存者。”我此刻只想打开播放器,再一次听着我热爱的顶楼马戏团:

“亲爱个上海,明朝侬又吹啥个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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