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哈哈镜里的路易十六 | 季风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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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自然难以相信,注定迎来灭顶之灾的,竟会是开明程度远胜腓特烈、玛丽亚-特蕾莎和叶卡捷琳娜的法国王室。而在大革命愈来愈有“去魅化”趋势的今天,有一点则确定无疑,那就是不管生为君主的路易如何过失深重,大革命带来的后果依旧比它试图消灭的罪恶更坏(杜尔哥语)。它除掉了国王,却未除掉自己承诺要消灭的专制与极权。

革命哈哈镜里的路易

文 | 米兰

无标题

很多权威文献仍将法国大革命定性为“资产阶级革命”、将路易十六描述为反对和镇压第三等级的“暴君”,而《路易十六之死》作为视角不同的法国大革命读物,其面世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封底的引述已为本书的立场奠定了基调:“把集体杀害一个软弱而善良的人,当作法国历史上的一个伟大时刻,是一件令人厌恶的丑事。”

时至今日,路易十六始终以颇为模糊的面目出现在历史记录或文艺作品当中。透过封面和彩页上的数帧画像,人们能依稀窥见一位“温和敦厚的国王”的大致相貌。纵使眼角塌陷和高度近视使这位胖乎乎的国王永远显得浑浑噩噩、宛在梦中,可就连格外瞧他不上的茨威格都不得不承认,路易的整个面庞“十分和谐,既透露出威严的丰采,又给人以好感。”(茨威格《断头艳后》)而不管革命小报如何对所谓“皇室阴谋”大肆渲染,马拉式的狂热分子如何不负责任地散布耸人听闻的谣言,后世的历史学者又是如何沉浸在阶级意识的幻觉中无法自拔,进而塑造出一位两面三刀、调兵遣将,不惜勾结外国君主,随时准备着号令三军血洗巴黎的残暴君主形象,历史上的路易十六其人,事实上从未下令镇压大革命;就连当自己和家人的性命频遭暴民威胁时(先于凡尔赛,后于杜伊勒里宫),他还吩咐忠心耿耿的瑞士近卫队不要主动开火,以免伤及无辜。因此,正当国民公会的议员们再也捏造不出令人信服的罪状,也无法依据任何现有法律为其判决正名时,令嗜血的“断头台大天使”圣茹斯特声嘶力竭的所谓“依据”,听起来才如此荒诞:“他之所以该被处死,不因他做了什么,只因他曾是个国王!”

巴士底塔楼上的革命者振臂一挥,引来无数英烈枭雄竞相逐鹿,在不到十年时间内粉墨登场,有的声势浩大,有的昙花一现。本书亦没有错过描摹这些人的脸孔,他们堪堪与路易十六互为对照:“不可腐蚀的”罗伯斯庇尔,平生萍踪浪迹、眠花宿柳的米拉波,“宁可牺牲一百万人”以慰其雄心壮志的拿破仑,一身正气的美国革命英雄拉法耶特,各自嘴脸无一不清晰过国王那始终犹疑的容颜。

而路易的“犹疑”来自他的不解:他也曾熟读伏尔泰、孟德斯鸠和卢梭,亦深知法兰西之文明与富庶远胜邻国;大革命前法国人口几近三千万,相当于同期英国本土、西班牙和普鲁士的人口总和;整个十八世纪,法国人均收入始终在增长,农工商业、航运和国际贸易皆十分发达;间歇性粮食短缺和物价飞涨,乃至美国战争造成的巨大赤字都无法为后来的史学界提供一个言之凿凿的大革命起源——路易自然难以相信,注定迎来灭顶之灾的,竟会是开明程度远胜腓特烈、玛丽亚-特蕾莎和叶卡捷琳娜的法国王室。而在大革命愈来愈有“去魅化”趋势的今天,有一点则确定无疑,那就是不管生为君主的路易如何过失深重,大革命带来的后果依旧比它试图消灭的罪恶更坏(杜尔哥语)。它除掉了国王,却未除掉自己承诺要消灭的专制与极权。在大革命造就的政治世界上,拿破仑用一顶从教宗手上夺来的帝冠埋葬了“启蒙哲学家”的宏大心愿。就这样,法国人开始了对权威主义和反叛精神的分裂式依恋。数次修宪的“法兰西共和国”成了世界上所有“总统君主制”(monarchieprésidentielle)的骄傲表率,这个国家的总统在昔日皇家园林摆谱庆生(马克龙),亦随意“赏赐”法兰西荣誉军团勋章,只因某家餐厅的饭菜合乎其刁钻口味(密特朗)。

那么“国民”呢?大革命以其名义拉开帷幕、掀起高潮,并以其名义处死国王的那个“国民”,在整个故事中,又处于什么位置呢?不久后人们就会发现,“加弗洛什”们并未随着旧制度颠覆和国王之死而消失。在全面冲突、人口骤降、恐怖统治和一切剧烈痛苦过后,当街行乞的穷人、妇女和儿童有增无减,而且再无王室和教会施行救济。“国民”的全部意义似乎在于,它让人在国民公会的“贴标签”竞赛中便利地打倒对手。戴高乐评论法国人民“如同小牛”则是这一理念的喜剧性延续——在革命领袖看来,他们不过是一群不知自己想要什么、需由“牧羊人”引路的牲口罢了(德穆兰语)。

在这本书的尾声,有一句不起眼的话:“十七位公民为路易穿上了孝服。”比起同一章节以简短篇幅列出、惊心动魄程度却丝毫不减的腥风血雨(旺代大屠杀、断头台下的冤魂、自掘坟墓的雅各宾派),法国旧制度最后一个国王的下场显得过于微不足道。此处轻描淡写的叙述,也成了整篇故事最意味深长的注脚:这一个波旁家的路易,尽管留给后世绵延不绝为其伸冤的良好心愿,却注定无法成为政治传奇。不论是保皇党还是激进派,抑或是他自己的妻子或兄弟,乃至随波逐流的法国民众,鲜少有人真心爱他。这或许是出于他温和的性格,或许是因为他欠缺个人魅力,但更可能是他走到权力终点也没能将大革命弄个明白所致——而这实在不是他的错。

波旁家族1789年放弃的绝对权威,日后将由独裁者拿破仑重新拾起。如今看来,这几乎成了众望所归的必由之路。路易去世后,革命当局曾千方百计阻止民众将其“神化”,正如那十七位戴孝公民均毫无悬念地遭到了处决;然而这种担忧恰恰是多余的,因为国王身后从未发生任何大规模崇拜或封圣活动。他的王后随即上了断头台,他的太子身陷囹圄,死于虐待。如愿王袍加身的普罗旺斯伯爵,倒曾为哥哥的受难洒下几滴热泪,还在横死的先王王后下葬之处,为他们竖起一座小小的礼拜堂。这就是“无闻的国王”最后的结局。

无标题

路易十六之死
黄霄文 / 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 2017-12

路易必须死,因为祖国必须生。

——罗伯斯庇尔

我虽然得死,但绝没有犯过任何指控我的罪行。我宽恕造成我死亡的人;我还要祈求 上帝,在我的鲜血抛洒之后,法国的土地上再也不要流血了。

——路易十六

人们总是把路易十六描绘成这样的形象:专制君主、暴君,不理朝政,生活上奢华糜烂,挥霍无度,终日与锁为伴,浑名“锁匠”,就在人民攻占巴士底狱的那一天,他仍然在日记上写着“今日无事”。总之,正是路易十六的昏庸和残暴直接引发了法国大革命,并把自己送上了革命的断头台。

不过,以更为宽广的视野看待路易十六,他曾有“激进改革家”或“忽然改革家”的名声,也试图改革,以挽救国家危亡。路易十六曾多次试图改革。先任用经济学家杜尔哥,银行家内克、卡隆等,试图向贵族和神职人员代表的富人阶级征税,弥补路易十五留下的财政赤字。一面是贫苦的法国人民,一面是强势的贵族阶级,他夹在中间无力撼动任何一方,本身软弱的性格注定了他悲剧的一生。他不像好大喜功的路易十四,亦不像荒唐无能的路易十五,他甚至没有情妇(法国国王多有情妇,法国人也以此为傲),他爱他的国民,但最终他们却杀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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